Speaker A
一直有人问我，能不能做一期关于王洪文的节目。
柴静讲述毛泽东接班人王洪文的政治生涯与文革经历，揭示其复杂身份与历史命运。
Key Takeaways
- 王洪文虽被选为接班人，但权力受限且政治环境复杂，最终命运悲惨。
- 文革期间工人造反派掌权，但未能真正改善工人阶级的处境。
- 毛泽东的接班人制度体现了高度集权和对党绝对服从的要求。
- 权力斗争激烈，王洪文与张春桥等人的关系影响其政治生涯。
- 文革破坏法治，暴力和刑讯普遍，王洪文虽有同情但未能阻止。
What the video covers
- 王洪文作为工人出身，被毛泽东选为接班人，但三年后入狱并被关押致死。
- 文革期间，王洪文作为上海工人造反派领导人，推动武斗和夺权，掌握实权。
- 王洪文与张春桥关系密切，受到毛泽东高度认可，但也面临内部权力斗争。
- 文革中造反派破坏法治，王洪文虽同情部分受害者，但未能阻止暴力和刑讯。
- 王洪文政治生涯中经历多次挫折，身份尴尬，权力有限，最终被边缘化。
- 毛泽东对接班人问题忧心忡忡，王洪文被视为工人阶级代表，但必须绝对服从党。
- 文革期间上海经济濒临崩溃，工人造反派未能真正代表工人利益。
- 王洪文被赋予政治任务，但缺乏有效辅佐，最终政治命运悲剧。
- 萧木作为马列老师，见证并记录王洪文的政治起伏与文革复杂局势。
- 视频深入探讨文革权力结构、接班人制度及王洪文的个人性格与历史定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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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peaker A
他在30多岁的时候作为一个工人，被毛泽东选择为接班人。
Speaker A
但在三年之后，他进了监狱。
Speaker B
我向全党全军和全国人民认罪。
Speaker A
并且被关押致死。
Speaker A
除了这张脸，关于他的事实是非常模糊的，他的判决书中那些定罪的依据是经过筛选的。
Speaker A
因为“但凡是毛泽东曾经同意或者许可的行为，都不能够入罪”。
Speaker A
而写在纸上那些罪行，很多在今天已经失去了意义。
Speaker A
王洪文这三个字，留在历史上的几乎是一个哈哈镜里的形象。
Speaker A
我想他本人也很痛苦，因为在去世之前，弥留之际，
Speaker A
他曾经委托他的家里人找一个人，请那个人在将来实事求是为他写一点东西。
Speaker A
这个人就是他的马列老师，叫萧木。
Speaker A
曾经与他共事六年，在之后也被关押了16年。
Speaker A
萧木说我看到了第一幕，也看到了最后一幕。
Speaker A
大幕拉开之前，王洪文是上海国棉十七厂保卫科的干事。
Speaker A
他用两个字形容那个阶段的生活：无聊。
Speaker A
周末的时候，他经常是两个胳膊底下各夹两瓶啤酒，两个手再各拎一瓶，坐上电车看街景，喝完这六瓶，再晃晃悠悠地回去。
Speaker A
而萧木是市委办公厅党刊的编辑，喜欢小说，喜欢篆刻。
Speaker A
每次他站到窗口，同事就会笑他在伤春悲秋。
Speaker A
这两个人都在等待某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Speaker A
造反，是一个颠覆的动作，把整个世界翻了过去。
Speaker A
大幕拉开的时候，
Speaker A
是1966年的冬天。
Speaker A
上海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熊熊烈火越烧越旺。
Speaker A
一片红的海洋，彩旗招展，锣鼓喧天。
Speaker A
萧木远远看到舞台上的王洪文，现在他是上海工人造反总司令部的王司令，振臂而呼，要打倒萧木所在的市委。
Speaker A
萧木害怕挨打，躲在公园的枯叶堆里，这里贴满了大字报。
Speaker A
彻夜灯火通明，人潮如海，他的恐惧慢慢变成了如醉如痴。
Speaker A
决定脱胎换骨，在文化大革命当中彻底地改造自己，他也反了。
Speaker A
这个世界翻过来了，但只是上下颠倒，轴心不变。
Speaker A
萧木说王洪文是“奉命造反”，唯一的标准是最高指示。
Speaker A
他是党员，党委不承认这个造反组织，他就进京上访。
Speaker A
他们被拦在了安亭站。
Speaker A
雨中工人堵住了铁路，京沪线中断30小时以上。
Speaker A
日后萧木问王洪文哪来的胆子，他的回答大概是：胆子来自恐惧。
Speaker A
中央文革小组的张春桥赶到现场谈判，跟他谈判的不止一个人。
Speaker A
但他说安亭事件的第一天起，他就决定启用王洪文，因为其他人“不好驾驭”。
Speaker A
他违背政治局决定，签字承认工人组织合法，事后得到了毛泽东的追认，说先有事实，再有概念。
Speaker A
张春桥对王洪文说，我是提着头签这个字的。
Speaker A
王洪文对手下人说，没有春桥就没有我们。
Speaker A
日后张春桥形容他们的关系，说上海的工人造反派，把我当成他们的“老头子”了，指的是旧上海的黑帮领袖杜月笙。
Speaker A
张春桥同时经营着另一帮人。
Speaker A
笔杆子。
Speaker A
66年底大学将至，萧木从枯叶堆里出来，到市委写作班的负责人徐景贤那里避难，徐景贤正在高喊，“造反方知主席亲”。
Speaker A
萧木加入了上海写作班，此后文人和工人联手，双双奉命造反。
Speaker A
1966年12月26日，毛泽东在生日宴会上提出“全面内战”，当晚电话就传回到上海（写作班）。
Speaker A
两天之后，王洪文发动了全国第一场武斗。
Speaker A
1月6日张春桥飞回上海，亲自指挥夺权，王洪文在万人大会的中心宣布打倒上海市委。
Speaker A
上海“一月革命”迅速把武斗和夺权推向了全国。
Speaker A
此后冲突升级，在怀仁堂风波时，
Speaker A
叶剑英质问张春桥，搞乱一切是要干什么？
Speaker A
毛泽东回应，谁反对中央文革，我就反对谁。
Speaker A
此后政治局停摆，中央文革小组被抬升为最高权力机关，大批干部被下放。
Speaker A
王洪文的说法很直接，不听话的通通送去劳动。
Speaker A
中国党政系统瘫痪，奉毛泽东之命，由军队全面接管，在1967年中国82%的省市是由军队直管的。
Speaker A
但是，在上海这样一个全国最大的工业城市当中，是由工人造反派在掌握实权。
Speaker A
1968年，在宣布处理刘少奇跟邓小平的会议上，
Speaker A
毛泽东说，介绍一个人，王洪文。
Speaker A
安亭事件就是他搞的。
Speaker A
张春桥对萧木说，“安亭事件之后，我已经别无选择”。
Speaker A
而萧木写，恐怕连毛泽东本人也没有什么选择，只能将文革进行到底。
Speaker A
和王洪文一起造反的潘国平曾经说过，工人造反最初是为了反抗当权者的压制。
Speaker A
在革命成功之后，很快就变成了当权者压制别人的工具。
Speaker A
当王洪文率众攻打他的对手上柴联司的时候，毛泽东正在上海，极节称赞。
Speaker A
当上海出现张春桥妻子被日军俘虏之后自首的传言，一个专案组成立。
Speaker A
把多人关进了防空洞，用私刑逼供。
Speaker A
王洪文并不分管这个案件。
Speaker A
但是他去审过一次。
Speaker A
回来之后告诉徐景贤，
Speaker A
王洪文对我说，“人被打的很厉害，屁股都打烂了。专案组把桌子叠起来，让人跪在三角铁上，头顶着房顶，两个膝盖都红肿溃烂了”。
Speaker A
王洪文私下说“太过分了”，但他没有阻止。
Speaker A
防空洞里的人向他喊冤，说材料都是被逼出来的。
Speaker A
他也没有出手相救。
Speaker A
那个跪在三角铁上的人最后逃了出来，但是无处可去，他满头白发，在河边坐了很久，当中午有人发现他的时候，
Speaker A
他已经脸朝下倒在河中。
Speaker A
造反派打烂公检法，破坏了中国原本已经非常脆弱的法治。
Speaker A
日后王洪文自己受到刑讯逼供的时候，也无从申诉。
Speaker A
他受到身体虐待，睡眠剥夺，单独囚禁，
Speaker A
曾经身心崩溃。
Speaker A
他常常在走路的时候，像门板一样直直地摔下来，满脸是血。
Speaker A
从现有的资料看，王洪文不像是是一个心性残忍的人。
Speaker A
文革之前，他同情被女儿虐待的邻居老人。
Speaker A
在工厂主持批斗的时候，他没有体罚过领导。
Speaker A
在他能够控制的案件中，他主张不株连家人。
Speaker A
虽然有人认为他是笼络人心的政治考虑，但仍然可以从这些瞬间感受到他人性。
Speaker A
只不过，在文革中人性必须以阶级斗争为纲。
Speaker A
王洪文自己贴出的第一张大字报，就是要求把两位同事划为反革命。
Speaker A
在这场号称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的四大自由运动中，不运行批评当下的制度，更不运行批评领袖。
Speaker A
所谓的言论自由，不会给予“地富反坏右”。
Speaker A
在造反派执掌上海之后，清理阶级队伍，不到两年时间内，
Speaker A
揪斗将近17万人。
Speaker A
1968年4月，上海处决了一批人。
Speaker A
包括北京大学学生林昭。
Speaker A
之后他们通知林昭的母亲，你的女儿已被枪决。
Speaker A
要交子弹费五分钱。
Speaker A
上海所有的死刑案件都是自行决定的，由常委会集体讨论通过。
Speaker A
王洪文徐景贤都在其中。
Speaker A
这些徐景贤没有写，他只说了一句，在当时情况下，公安六条规定，
Speaker A
直接反对毛主席的要判死刑。
Speaker A
肯定错杀了一些人。
Speaker A
萧木也没有写。
Speaker A
他仅仅写下了那个阶段，他在写的文革小说的名字叫《初春的早晨》。
Speaker A
林昭是以反革命罪被抓捕的。
Speaker A
反革命，这是全世界其他国家的刑法中都没有的罪。
Speaker A
也是王洪文日后被定的罪名。
Speaker A
中国共产党第九次全国代表大会，是在毛主席亲自发动和领导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。
Speaker A
1969年4月，毛泽东在中共九大上亲自点名王洪文同志讲话，这个通知来得极为突然。
Speaker A
前一天才告知，所以王洪文毫无准备。
Speaker A
他向同时开会的徐景贤借了15块钱，在大礼堂的小卖部里面买了一条黑色的的确良裤子，用来上台演讲。
Speaker A
按照惯例，代表工人阶级发言的应该是劳模，但是王洪文在最后时刻被毛泽东点名。
Speaker A
在重大政治会议上，惯例被打破，往往意味着幕后的尖锐冲突。
Speaker A
在这次会议上，林彪作为毛泽东同志的亲密战友和接班人，列入党章。
Speaker A
但此时两人严重分裂。
Speaker A
林彪的政治报告是陈伯达起草的。
Speaker A
提出以后任务是“发展生产”。
Speaker A
毛泽东连信封都没有拆，
Speaker A
就直接退回给陈伯达。
Speaker A
要求张春桥等人重写。
Speaker A
萧木作为上海的写作班成员，参与了起草，主题是“继续革命”。
Speaker A
而根据汪东兴回忆，
Speaker A
林彪拒绝看这份报告，到开会的时候他才第一次打开，直接宣读，念得磕磕巴巴。
Speaker A
这是一场真正的无产阶级的革命，毛主席曾经用简洁的语言说明了这场大革命的必要性。
Speaker A
林彪这种读报告的方式，有人困惑，有人忧心，有人会觉得是在抗议，毛泽东当场施压。
Speaker A
林彪同志做的政治报告，赞成不赞成呢？赞成的举手，通过！
Speaker A
这样的表决几乎是双方的破裂。
Speaker A
而王洪文就在这样的裂缝中升了起来。
Speaker A
在大会公报中，他和毛泽东林彪并列。
Speaker A
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胜利万岁！无产阶级专政万岁！
Speaker A
不久之后，在苏州谈话，
Speaker A
毛泽东对林彪说，我年纪大了，你身体也不好，以后准备把班交给谁？
Speaker A
刚刚当上接班人的林彪沉默，毛泽东又问，
Speaker A
你看小张怎么样？
Speaker A
关于这次谈话，张春桥对萧木说过五个字，根本谈不拢。
Speaker A
四个月之后，庐山会议上，以林彪为首的力量对张春桥发起攻势。
Speaker A
而王洪文保护了他的“老头子”。
Speaker A
在当时的条件下，双方互攻的依据只能是谁更忠于毛主席。
Speaker A
张春桥反对林彪提出的毛泽东“天才论”，引起了群情愤慨。
Speaker A
华北组讨论的时候，称他为野心家阴谋家。
Speaker A
应该揪出来示众。
Speaker A
斗倒批臭，千刀万剐。
Speaker A
王洪文和徐景贤看到这份简报，迅速把它交给还不知情的张春桥。
Speaker A
千刀万剐这四个字让张春桥刻骨铭心，此后多次提起。
Speaker A
他和江青拿着这份简报，去往毛泽东的住处，向他求救。
Speaker B
江青带着张春桥、姚文元，8月25号到毛主席那儿去。
Speaker B
紧急求见毛啊。
Speaker B
张姚都下跪啊，大哭，据说把毛的那个裤腿都哭湿了都。
Speaker A
当天他召开会议，下令停止讨论林彪讲话，收回华北组的六号简报。
Speaker A
全党学马列。
Speaker A
离开庐山之前，江青找来了王洪文，对他说，
Speaker A
知道吧，对你的希望是很大的。
Speaker A
这句话没有主语，但是，在场的人谁都听懂了。
Speaker A
大海航行靠舵手。
Speaker A
万物生长靠太阳。
Speaker A
就在庐山会议几天之后，萧木第一次面对面见到了王洪文，在徐景贤的家里。
Speaker A
桌子上摆着三只又红又亮的大闸蟹。
Speaker A
萧木一愣。
Speaker A
因为王洪文跟徐景贤此前一直水火不容。
Speaker A
他们俩一直在争谁排在张春桥和姚文元之后的“老三”的位置。
Speaker A
这次徐景贤介绍说这个是萧木同志，是工人作家，以前是铁路工人，话的重点在“工人”。
Speaker A
萧木立刻就懂了。
Speaker A
王洪文对自己的身份很敏感。
Speaker A
他小学没有毕业，而徐景贤是著名的笔杆子。
Speaker A
曾经在喝酒之后，王洪文拉着徐景贤的手说，我知道你们看不起我。
Speaker A
吃完大闸蟹之后，这两个剑拔弩张的人关上了门。
Speaker A
给萧木讲了庐山会议上那“地动山摇”的经过。
Speaker A
萧木感到“强烈的震动”。
Speaker A
他意识到文人和工人正在结成新的联盟，共同对抗军方的力量，而他自己，正如毛泽东的要求，成为双方的共同纽带，他们的马列主义老师。
Speaker A
很快毛泽东南巡，目标是林彪，在1971年的9月10号，他的车停靠在上海。
Speaker A
当天晚上，王洪文没有离开，而是睡在毛泽东的专列附近，仿佛守卫。
Speaker A
第二天，毛泽东车上又同时见了他跟许世友，汪东兴回忆，毛泽东说，
Speaker A
有人在搞阴谋诡计，不讲光明正大，不搞团结，在搞分裂。
Speaker A
这是一个强烈的政治信号，通过王洪文折射了出去。
Speaker A
两天之后，林彪出逃。
Speaker A
此后王洪文奉命抓捕所谓的“林彪余党”，他也审查了许世友，因为在林彪住处搜出了许写的信。
Speaker A
结果许世友心脏病发，住进了医院。
Speaker A
最后向毛泽东写检讨才算过关。
Speaker A
萧木说他第一次见许世友的时候，许世友跟他握手，痛得他大叫起来。
Speaker A
许世友大笑，萧木意识到许世友在做给王洪文看，用一种不能翻脸的方式示威。
Speaker A
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万岁！伟大的领袖毛主席万岁！万岁！万岁！万万岁！
Speaker A
林彪死后，那份写着亲密战友和接班人的党章变得刺目，每一天都在向全世界提醒某一个选择的失败，它必须修改。
Speaker A
这个任务交给了王洪文。
Speaker A
萧木参与起草。
Speaker A
删除了林彪的接班人表述，毛泽东审阅之后，把标题从“说明”改成了“报告”。
Speaker A
亲笔写下了“王洪文”这三个字。
Speaker A
这一刻萧木意识到，王洪文的政治前途将远远超过所有人，包括他自己的预料。
Speaker A
但在草稿上，毛泽东还要求要加上一句“反潮流”。
Speaker A
什么是反潮流？
Speaker A
好像没有明确的定义。
Speaker A
我只看到《纽约时报》报道王洪文的时候曾经举了一个例子，说他把上海的交通灯改成了红灯行，绿灯停。
Speaker A
因为红色象征革命，结果是混乱。
Speaker A
把现行的秩序颠倒过来，也许这就是反潮流的含义。
Speaker A
但它有代价。
Speaker A
所以萧木在报告中写下了一句不祥的铁的誓言。
Speaker A
不怕撤职，不怕开除党籍，不怕坐牢，
Speaker A
不怕杀头，不怕离婚，
Speaker A
敢于反潮流。
Speaker A
这句话由王洪文在十大的时候念出，作为权力交换的契约。
Speaker A
念的人，写的人，都要执行。
Speaker A
十大闭幕的时候，毛泽东没有出席，由王洪文代为投票，这是一个向全世界宣告的明确信号。
Speaker A
新的接班人已经选定。
Speaker A
他的身份象征着“工人阶级领导一切”，但是萧木的报告中同时写着“要加强党的一元化领导”。
Speaker A
工农商学兵政，党领导一切。
Speaker A
这意味着工人阶级领导一切，但同时必须绝对服从。
Speaker A
早在上海造反派成立公社，宣告要依照巴黎公社原则直接选举的时候，
Speaker A
被毛泽东在18天之后否定了。
Speaker A
他说“把党摆在哪里”？
Speaker A
所以十大67%的新代表是工农兵，但他们并不是选出来的。
Speaker A
王洪文连夜电话让上海多送代表来。
Speaker A
他的朋友陈阿大，入党志愿书都还没有填，火线入党，成为十大代表。
Speaker A
萧木曾经相信，毛泽东试图让工人农民直接参与国家治理。
Speaker A
这是通往共产主义的实验。
Speaker A
后来他写，这只是毛泽东，
Speaker A
还有我们这些积极投入文革的人的一厢情愿。
Speaker A
他认为这是因为老干部掌握了实权，而工农兵被架空。
Speaker A
但是现实也许比他想的更复杂。
Speaker A
1966年上海一个商店，这个文化大革命就是好的宣传片。
Speaker A
其实是上海市民在抢购物资。
Speaker A
造反一开始，上海经济接近崩溃。
Speaker A
工人停产，要求涨工资，钱到手之后马上抢购。
Speaker A
银行几乎被提空。
Speaker A
城市一度濒临停产停电停运，恐慌中有一个老太太在阁楼上囤积了很多煤球。
Speaker A
楼板倒塌，当场身亡。
Speaker A
王洪文说，上海的煤只够三四天了。
Speaker A
为了维持运转，那些被批判的干部被重新拉回岗位，造反派押着他们，让他们在自己看不懂的文件上签字，王洪文的朋友陈阿大负责公教，他自述自己上午睡觉，下午下棋，晚上在办公室踢球，所以白粉墙上全部都是黑球印。
Speaker A
连造反派内部也有人想不通，说张春桥为什么会喜欢这样的草包？
Speaker A
另一个人回答，
Speaker A
因为陈阿大一窍不通，所以什么都不管，不会干扰别人做事。
Speaker A
日后陈阿大当选为全国人大常委。
Speaker A
1949之后中国官僚体系达到历史上前所未有的规模，所以在文革之前，减少干部特权，减少贫富差距，这本来是造反的重大动力。
Speaker A
但是当上海公社宣言初稿中写到，“公社委员是人民公仆，工资收入不得超过普通工人”时，这句话被张春桥删掉了。
Speaker A
结果就是，像张春桥这样的老干部，工资不减。
Speaker A
而像王洪文这样的新干部，得增加补助。
Speaker A
根据徐景贤记录，王洪文住进了有游泳池。
Speaker A
和网球场的别墅之后，提出把东湖电影院划为自己的私家影院。
Speaker A
日后审讯的时候，问到特权，王洪文的解释是，
Speaker A
他以为国家高级干部都是如此。
Speaker A
文革十年，上海工人的平均工资从42元降到了36元。
Speaker A
造反派的解释是，宁要社会主义的低工资，不要资本主义的钞票。
Speaker A
张春桥在毛泽东授意之下，写了《论对资产阶级的全面专政》。
Speaker A
并且试图按照文章中的理念，以实物的分配来代替工资，在上海这个中国第一工业大城市，推行全面供给制。
Speaker A
上海反复计算，结论是三个字，不可能。
Speaker A
学者李逊的研究结论是，工人们从来没有把他们当成代言人。
Speaker A
而他们也从来没有真正地替工人代言过。
Speaker A
这是工人造反派的悲哀。
Speaker A
十大之后，王洪文打电话调萧木去北京。
Speaker A
因为他需要一位老师。
Speaker A
政治局开会的时候，当周恩来宣布他的副主席职位，
Speaker A
全场沉默。
Speaker B
许世友这样讲，他说我看中央设一个副主席最好。
Speaker B
就是周总理。
Speaker B
因为当时提名王洪文是副主席。
Speaker B
然后呢，周总理说，
Speaker B
一个人是忙不过来的。
Speaker B
许世友说，那设三个，周恩来，康生，叶剑英。
Speaker B
就是不要王洪文。
Speaker B
然后张春桥就继续给他讲道理，
Speaker B
给他收服。
Speaker B
许世友眼睛一瞪。
Speaker B
这回不说王洪文了，说你，
Speaker B
你算老几？
Speaker B
你来跟我说这些工作了，
Speaker B
你算老几？
Speaker A
叶剑英为他解围，
Speaker A
说到了孙权跟周瑜，
Speaker A
都是少年成名。
Speaker A
邱会作后来评价叶剑英，
Speaker A
说不管是真心还是谋略，叶帅这个人老成。
Speaker A
他知道毛泽东决定的事情不可更改。
Speaker A
周恩来也知道。
Speaker A
他是含着眼泪说，
Speaker A
有的老同志怎么这么糊涂？
Speaker A
这个场面让王洪文非常尴尬。
Speaker A
日后他跟徐景贤讲起的时候，
Speaker A
仍然梗梗于怀。
Speaker A
有一词毛泽东要他读文章，刘盆子。
Speaker A
后汉书当中的一个放牛娃，被起义军推上了皇位。
Speaker A
15岁的时候，因为姓刘，所以靠抽签当上了皇帝。
Speaker A
但所有政事都是由将领来决定。
Speaker A
在起义军失败之后被逮捕。
Speaker A
他的处境还不如刘盆子。
Speaker A
萧木说，如果在古老的皇权时代，立一个太子，就算他是白痴，
Speaker A
大臣们也会山呼万岁。
Speaker A
可是1949年的革命已经宣布解除了帝制。
Speaker A
这就把王洪文放在了一个比刘盆子更加尴尬的处境里。
Speaker A
还要过很多年，萧木才会想，为什么在一个社会主义国家，
Speaker A
要“公权私授”，由最高领袖来决定接班人？
Speaker A
1974年底八大军区司令员对调的时候，毛泽东让王洪文来主持会议，主持点名。
Speaker A
当他喊许世友，许世友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，水溅了出来。
Speaker A
王洪文不知所措。
Speaker A
转头看向毛泽东。
Speaker A
毛泽东脸色变了，但没有说话。
Speaker A
萧木记录，毛泽东对王洪文提到，他担心许世友像张勋一样，
Speaker A
带兵进京复辟。
Speaker A
王洪文问，
Speaker A
谁是张勋？
Speaker A
毛泽东不耐烦地说，
Speaker A
自己查。
Speaker A
《纽约时报》报道，毛泽东对接班人忧心忡忡，讽刺的是，
Speaker A
正是他本人把这件事情变得如此不确定，通过亲手罢黜了自己资历最深，
Speaker A
经验最丰富的老战友。
Speaker A
毛泽东交代给他的任务就两个字：学习。
Speaker A
而萧木认为，在刘少奇跟林彪之后，毛主席回到了一个更古老的政治结构。
Speaker A
就是皇朝的东宫制度。
Speaker A
太子不能有实权，只是闲职。
Speaker A
如此想来，萧木也只能从这样的历史结构当中，去寻找一个自己安身立命的位置。
Speaker A
他能找到的只是一句话，
Speaker A
君老不事太子。
Speaker A
萧木唯一能做的，就是每天教马列两个小时，雷打不动。
Speaker A
王洪文学的怎么样？
Speaker A
他说一开始还行。
Speaker A
后来就没劲了。
Speaker A
慢慢的他开始打牌喝酒钓鱼打兔子。
Speaker B
廖祖康说，我简直是恨铁不成钢。
Speaker B
他后来会发展到居然在中南海，骑着摩托车去打鸟去。
Speaker B
你是中共中央副主席，
Speaker B
拿着个鸟枪去打鸟，在中南海里头，你说像不像样？
Speaker A
徐景贤评价王洪文说，他“猴子屁股坐不住”。
Speaker A
但这是他的天性。
Speaker A
他从小失学，放牛放猪，16岁当兵。
Speaker A
他自己说，看到枪就想打，看到水就想钓鱼。
Speaker A
但我并不觉得用花花公子或者酒徒来形容王洪文是公平的，他有他的才干。
Speaker A
与他共事的工人多半夸他随和，讲义气，处理事情公道。
Speaker A
他尤其擅长调节两派之间的纠纷。
Speaker A
这样的品性放在现代社会，也许是个不错的工会领袖。
Speaker A
但是他被凭空拎起，放错了位置。
Speaker A
王洪文对萧木用“孙悟空”来比喻自己。
Speaker A
现在他套上了紧箍咒，每天念经。
Speaker A
还要配合毛泽东的作息，像在工厂上夜班。
Speaker A
王洪文打电话给上海的老相识，说他非常寂寞。
Speaker A
慢慢的他每天至少要喝三顿茅台。
Speaker A
被捕的时候，他的办公桌上摆满了马列著作。
Speaker A
很多书甚至没有裁开。
Speaker A
多年之后，萧木仍然深深感到没有尽到责任。
Speaker A
但也许真正的问题不在这里，也许应该问的是，就算王洪文成为马列学者，
Speaker A
这个结局是否能够更改？
Speaker A
陈伯达是中共党内著名的马列主义理论家，在1966年成为中央文革小组组长。
Speaker A
他开会的时候公开称自己是刘盆子，对戚本禹说这个称呼来自毛主席。
Speaker A
他承认自己是傀儡。
Speaker A
以公开的自贬来自保。
Speaker A
但是他的副组长江青仍然公开羞辱他，逼到他想要自杀。
Speaker A
而他的马列主义唯一的有用之处，是帮助他找到了为什么唯物主义者可以自杀的理论依据。
Speaker A
1980年11月20日，陈伯达和王洪文站在同一个被告席上。
Speaker A
两位刘盆子。
Speaker A
既然命运捆绑在一起，萧木最关心的问题是，王洪文接班之后，
Speaker A
谁来辅佐他？
Speaker A
王洪文对他说，毛泽东安排了两个人，
Speaker A
周恩来、张春桥。
Speaker A
萧木觉得这个顺序大有深意。
Speaker A
周恩来代表着治理国家的现实逻辑。
Speaker A
张春桥是意识形态的化身。
Speaker A
张春桥对周恩来讲，将来你来当周公，
Speaker A
辅佐成王。
Speaker A
周恩来回答，我总是在主席前面死的。
Speaker A
这是两人的对话。
Speaker A
却有三个人在场。
Speaker A
毛泽东在1973年选择了周恩来的路线。
Speaker A
但只是暂时。
Speaker A
年底他把王洪文跟张春桥叫去。
Speaker A
对着他们批评周恩来。
Speaker A
让王洪文不要被外交部的老爷骗了，去学点英文。
Speaker A
同一个人被要求学习，同时又攻击自己的老师。
Speaker A
1974年1月14日，王洪文在中央读书班做报告。
Speaker A
说有人在传达反革命谣言，老帅归位，小兵回营。
Speaker A
他宣布现在小兵都造反了。
Speaker A
最初他跟着周恩来学外交，还比较紧张跟警惕。
Speaker A
慢慢的随着“批林批孔”，周恩来被批“崇洋媚外，投降主义”。
Speaker A
美国人注意到，中国人突然变得咄咄逼人，《时代》杂志说，当王洪文说到“美帝国主义武装到牙齿”时，
Speaker A
这是一个极其侵略性的比喻。
Speaker A
外交部准备的材料，王洪文不肯细看了。
Speaker A
他只问外宾，吃得好吗？
Speaker A
被外交部报给了毛泽东。
Speaker A
慢慢地王洪文翘起了二郎腿，大庭广众之下开会。
Speaker A
高层都在的时候，他手中也夹着烟。
Speaker A
这个姿势在搞政治里，可以是一种权力的宣示。
Speaker A
不过王洪文应该没有留意，
Speaker A
邓小平将从他的身后崛起。
Speaker A
一个月之后，王洪文最后一次陪毛泽东接见外宾。
Speaker A
从此陪在毛身边的是邓小平。
Speaker A
日后王洪文在他的供述中写，我想不通，
Speaker A
我就是想不通。
Speaker A
邓小平是党内第二号走资派，这是他1967年亲手送进政治坟墓的人。
Speaker A
王洪文的情绪很复杂。
Speaker A
他对邓小平的愤怒当中，也掺杂着挫败和焦虑。
Speaker A
在上海的时候，他曾经拿出一叠很厚的军委干部的任用名单。
Speaker A
对徐景贤说，邓这个人很厉害。
Speaker A
一当上总参谋长，很快就把各大系统都搭起来，用他自己的人。
Speaker A
但他承认，最关键的是我不懂。
Speaker A
所以连反对的理由都说不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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